他从自然主义到表现主义,从表现主义到古典主义,从古典主义到浪漫主义,然后又回到现实主义。他走到抽象,是为了回到自然主义和重新开始他不倦的探求。优美和可怕,高雅和畸形在交替着,他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但尽管变化无常,却始终是根深蒂固的巴洛克风。当他想成为古典派时,他不那么能惊人,也不动人。他太具个性,期望吓人和刺人,反对一切束缚和宇宙间的所有神圣看法,他不能将就和受到限制,不能受纪律的约束和屈辱。只有自由,绝对的自由才适合于他,而这一自由又要带有奇特、混沌、可憎的外形。
毕加索是祖传的原则上和趣味上的巴洛克,既然人们已习惯于一切,习惯于例外,怪诞,奇异,甚至可憎,那末就必然会对他的狂暴哄抬高价,他的放任,莽撞,每幅作品的爆炸性力量,那发狂的素描,挑衅的形状,压抑紧张的构图都是出自于此。在这方面,他绝无对手。正是通过它,他放出了光彩,使人震惊,陶醉和信服。他的线条象带电一般,物体的凹处则埋藏着炸药。
不管他有多么非凡的生命力,他都不表现幸福、希望和生活的欢乐,而往往描绘一种不可医治的焦虑,写出与自然搏斗,反抗自己命运者的悲惨以及他自己的悲剧。当他显得淘气或戏谑时,不管是想悦人还是迷人,假面都很少能作到完全遮住死神的苍白面容。他的笑毋宁说是强作欢颜,狂喜乃是渎神之音响,戏言则在刻薄伤人,明智、克己、宁静、自然,在他身上丝毫没有。
他要用自己的源泉,个人的世界来替代永恒的世界。他起步了,当然是脆弱的,受到不断的威胁,这是一个努力使自己支配的领域退一步进两步的人。他想要吞噬一切,无疑这是因为他需要自己也被吞噬。在这里,我们已经触及到这个怪人的艺术所含有的反常现象。
那末,今天,他是不是一位更深入地进行革新,更坚决地抛弃一切过去的虚构和形式的画家呢?有谁能比他更勇敢地抨击传统的奉承者,那些靠方法、秘诀、公式苦苦支撑的人?
他所挥舞的武器正是他的敌人锻造出来的:用以进行破坏的已经失效的人道主义,这一在毕加索的顽念和疯狂中得到极端形式的人道主义。毕加索实际上是希腊-拉丁传统最后一位最狂热,最可怕的代表。他是戈雅,、委拉斯凯兹、米开朗基罗、乌切罗之后的浪子。 这样,我们就会明白,这一反常现象在一件作品中响起的痛苦回声乃是任何其它作品都无法比拟的。
他的艺术又是浩瀚的,它应以其本来面目,把欠缺和光辉,不完善和伟大放在一起,让人接受。人们可以从中列举出许多粗坯,没有结论的经验,但也有热情的坦白,不可辩驳的成就。难道我们会因为毕加索从未想要创作出永恒的杰作,便不再使用杰作一词了吗?
他对使用的工具确实毫不在乎,在随便什么东西上,在手头所有的一切东西上画着涂着:纸布、包装盒、白木头或胶合板、石棉水泥。他不介意画布的准备,颜色的质量,工具的锐利与否。作为雕塑家,他使用泥土、木头、丝布织品,家用金属制品的废物,经常用大笔把它们刷上颜色。在他数量极多的作品中,有些是废品,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他已经能够创作出《我的美人》、《弹曼陀林的姑娘》、《绿衣妇女》这些立体主义的精品,并以《格尔尼卡》、《战争与和平》、使表现主义达到不可思议的完美。在现代艺术馆所藏的《带有古代人头象的静物》和《有搪瓷锅的静物》以及昂蒂布博物馆所藏的伟大作品中,毕加索不仅充分发挥其创造力,而且例外地表现出辛勤、耐心和思考。技术对于他来说,从来不是最终目的,尽管他能够将其运用自如。
他从未用技术的高超取代对研究的热爱,以致于他的大胆从未向精湛的技术作出过让步。他并不蔑视效果,但是,为了得到它,他投入了自己的一切:真诚和诡计、决心和怀疑、供认不讳和狡猾老练,他的发现和伪造。这样,到头来,他还是他,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给他的艺术投下了一个有毒的阴影。
既然他的发现被新的一代应用得如此频繁,那他们会去否定它吗?尽管使那么多的年轻画家着迷,它都并没有真正地影响他们。在现代绘画上,肯定很容易在这里那里,找到带有他的印记的特征、形状、方法。不过,这都是些表面的借鉴和片断的,未能融会贯通的摹仿。
因为艺术,就象毕加索的个性,是独立的,不能传统、移交的,是一个关闭的世界。"我并不在找,但我在找到",他有一天这样咕道,他这个人不能被当作楷模,因为其生活不能作为榜样,作品不能作为教导。毕加索并不是每个世纪都能出一个的,但又有谁能不感到,我们的世纪如果没有他,将会更加平板,暗淡,缺点生活意义呢? (文章作者:孙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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