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艺术大杂烩
上世纪80年代初,黄永石氷、王广义、高名潞、徐冰、舒群、张晓刚等人陆续从各个美术学院毕业,成为’85美术运动的主将。他们在恢复高考后进入高校,比较容易接触到在社会上难得一见的西方艺术资料。这批年轻人大多生于50年代,在文革的狂热气氛中度过自己多虑的青春期,他们深感中国对比欧美国家的落后,认为能够疗治中国人精神的良药,正是西方现代艺术所体现的自由与个人化的精神内核。
许多老照片记录了当时的盛况,这些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老棉袄、中山装、背心裤衩解放鞋,蹲在一起讨论尼采与弗洛伊德、蒙克与毕加索,交换欣赏画册和作品幻灯。据高名潞统计,仅1985年到1987年初,全国就有约90个艺术群体宣告成立,群体艺术活动约150多次,参与艺术家达到2000多人。
1984年7月,“北方艺术群体”在哈尔滨成立,主创者为王广义和舒群。两个人都是狂热的哲学爱好者,开口必谈人类精神,提倡“绝对理性”。王广义此时创作的《凝固的北方极地》系列冷入骨髓,舒群的油画则更强调绝对的序列与秩序。“北方艺术群体”提出完整的理念并产生了成熟的代表作,成为’85美术大潮中最重要的团体之一。而在此之前,1982年诞生的湖南“磊石画会”已经充分表现出倾向现代主义的态度,黄永石氷和他的同仁们1983年已经在厦门成功地举行了一场综合材料作品的地下美展。
1984年底,“第六届全国美展”在北京、上海、成都、南京等9座城市同时展出,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红光亮”的调子,观众中发出不满的声音。第二年,文艺环境相对宽松。官方5月举办的“前进中的中国青年美展”中,张群、孟禄丁的《在新时代—亚当夏娃的启示》等包含人体艺术与西方现代流派样式的作品获奖,再次明确发出艺术自由开放的信号。主办方和观众对这次展览的反响均好于之前的“第六届全国美展”。或许受到这种态度的鼓舞,艺术青年们纷纷把展览搬到“地上”,中国艺术界热闹起来。
当时还是大四学生的刘向东等人组织的“闽沪青年美展”1985年6月在福州开幕,蔡国强、黄永石氷展出了带有抽象意味的油画作品,表现并不出众——当时国内画抽象的年轻人数不胜数。“新具象画展”同样以1985年6月为开端,在之后的两年中举办了4届,一拨四川、云南的年轻人热情澎湃地扛着油画作品跑遍南京、上海、北京、重庆。10月份在南京展出的“江苏青年艺术周·大型现代艺术展”是一次汇集了138位艺术家的大规模展览,杨迎生的《被背景遮住的白鸽子与正在飘逝的魔方》、任戎的《圆寂的召唤》等架上绘画表现出颓废与悲观的心理状态,初见于“伤痕艺术”的忧伤情调愈演愈烈,弥漫在整整一代人之中。11月,美国波普艺术大师劳申伯格作品展在北京举办,艺术家本人也来到中国。展览上的原作给艺术青年们一次巨大的视觉冲撞,有人称正是这次展览给了自己“郁闷的精神一个出口”。12月,“’85新空间画展”又在杭州举办,参与者几乎全是浙江美院(今中国美院)的学生,包括包剑斐、张培力、耿建翌、查立等人,不同于其他团体的是,艺术家对冷漠工业、灰色都市的思考第一次被集体地、明确地书写:没有情节的工业管道、没有面孔的嬉戏的人、没有头和手的白色工作服……’85 美术运动的整体概念也在这次展览上首次确立。其他像“半截子美展”、“湖南O 艺术集团展览”等一系列现代主义倾向的美展,也都是在1985 年举办的。
这些展览召集着有共同爱好的人们,直接导致1985、1986两年的建团热潮。高名潞说:“’85群体不仅是一种组织形式,也是一种精神,他们很像一个个小型战斗队,而且每个群体都有自己鲜明的主张和观点。在80年代,几乎每一个重要的艺术家都参加过群体活动。”“新具象画展”的一拨艺术家,如叶永青、毛旭辉、张晓刚等被称为“西南艺术研究群体”,与“北方艺术群体”相呼应;“厦门达达”1986年成立并完成焚烧作品的创举,参与“’85新空间”的学生们成立“池社”,并在西湖边玩起了行为艺术;其他像“红色·旅”、“南方艺术家沙龙”、“福建m现代艺术研究会”等都在这两年间成立。
行为艺术与’85 美术的落幕
行为艺术也在’85期间现身,作为新的艺术形式,行为艺术和观念艺术在中国的起步不算太晚。
宋永平、宋永红兄弟一红一白的行为艺术是1986年的重要话题之一,《观念21》、魏光庆《自杀计划》等行为艺术随后出现,还有丁乙等上海艺术家的“布雕”,从计划、表演节奏到影像记录,过程完整。但这一年最值得关注的是在珠海举办的“’85青年美术思潮大型幻灯展”,展览同时进行了中国前卫艺术第一次专题讨论会,之前自己抱团玩儿的各地艺术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展示自己的作品,相互学习,相互吵架。由此,举办一场全国性前卫艺术大展的想法逐渐萌生。
到了1987年1月,《美术思潮》等杂志相继停刊。虽然各地艺术活动仍在进行,但热潮渐冷。
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大展》经过两年筹备在中国美术馆开馆,随着肖鲁两声枪响,展览被关停,历时5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尝试基本落幕。但印象派、立体主义、抽象、综合材料、行为艺术已经被中国人熟知。
有人说’85是中国艺术的“大跃进”,这场“跃进”没有完成就已告中止,参与者大多带着点不尽兴的遗憾。时间远去,最初的意义渐渐被冲淡,只剩下一个长长的名单。
也许,徐冰的看法更具“反思性”。作为’85期间活跃的艺术家之一,徐冰在1989年后出国,如今称得上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聊起这段历史,他说:“现在大家开始回顾历史,这里头有一个原因,就是很多人获得了经济和名誉上的成功,但失去了一些东西,所以大家寻找过去,搜集过去的材料。由于利益的直接性,这有点像是和商业短兵相接,过去的重要性和不重要性都变得突出了,比如有人成功了,有人受到重视,但过去的很多东西是客观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