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永源与父亲的人生交织
程家三兄弟中,程永源在老宅里居住的时间最久。如今已经79岁高龄的老先生,身体依然十分硬朗,现在每天下午15点开车去黄城根小学接孙子是他的惯常外出。去年他还骑自行车接送孙子上学,摔过一跤后,才改为天天开车,老人撩起裤腿让看他膝盖的伤疤。他平日里不爱外出,每天清晨在院子里打拳,浇花。
最初练拳就是父亲教他的。程砚秋的一个爱好是打太极拳,每天他都要在自家庭院打一套太极拳,“在家里走脚步,从台阶走到垂花门,走,再往后退,一走就是50个来回”。
程永源说自己和普通人一样,虽为程砚秋之子,却一点也不会唱戏,但是父亲对他的影响已经渗透到他的生活里。今年已经75岁的程玉山是程家的老相识,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只要程家的房子有点什么小毛病,都是找他去修。程玉山说,最不可多得的是他家里人从来没有架子,老太太在的时候也没有。
这几年程玉山一直在帮他家修房子,修完这屋修那屋,也看到程永源很少出门,“和他来往的人大多都是他南下时的战友,一看都是很实在的人,他自己也说看着不好的人就不愿多接触”。程永源自己也说,他朋友少,也不喜欢交际,“君子之交淡如水”。
程玉山说,程永源对他说过,父亲对他的嘱咐他不能忘记。这个“嘱咐”就是程砚秋先生1941年写给他的一个字条:“上品之人,不教而善;中品之人,教而改善;下品之人,教亦不善。善者谓之吉也,不善谓之恶也……”他一直保存着这纸条。
程永源最津津乐道的就是父亲的“英雄事迹”。有一天,父亲从外地演出回来,“浑身是土,掸也不掸,径直进了堂屋,气呼呼坐下,不说话”,后来他从母亲那里知道,父亲在火车站遇到伪警察袭击,“父亲一走出东站的北站口,他们就把我父亲拉到地道附近的偏僻处,父亲看形势不对,就跟他们打起来,一个打八个”。
程砚秋的这种举动自然也招致报复,1943年底,半夜3点多,一个穿钉子鞋的人翻墙进了程家,那天程砚秋恰好住在青龙桥。前院住着程家厨师,听到动静,忙跑到后院,告诉程夫人,“有明火(强盗)”。程永源听到外边响动,抄起一把花枪要奔出去,向外一看傻眼了,院子里有五六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一个高个子中国人搜各屋被窝,厉声问:“程砚秋呢?”程夫人说不在,又把程永源和厨师拉到过道上,给那个厨师灌凉水,威胁他们说出程砚秋在哪儿。程夫人要他们出示证件,这才知道是日本宪兵队。讲述那晚的经历,程永源似乎已经忘记了当时的恐惧,对父亲充满了崇敬。
程永源受父亲影响喜欢武术,喜欢练拳。“那时候学校里学生都不怎么好好念书,看多了美国电影,学西部牛仔的样子,甚至带着左轮枪上学,学校里净是打架的。所以我不愿意去学校。”抗日战争时期,程砚秋不愿给日本人唱戏,就在青龙桥雇人种地。每到周末,程永源就骑着一辆从拍卖行里买来的英国老牌“大三枪”自行车顺着树林间小道去青龙桥玩,结识了当地的形意拳高手焦文玉,在他的指导下学习形意拳,父亲看他就喜欢练拳,不好好学习,便教育他,“不管干什么都要靠本事吃饭,你将来没有别的本事,就算靠自己的力气拉洋车也不能不劳而获”。这样,他中学毕业之后就去高工学校学习开汽车和打字,掌握“一技之长”。
程砚秋靠唱戏红遍全国,成为一代京剧宗师,夫人果素瑛也是梨园之后,但他却不像其他人把真传传给后代,并且严厉禁止后人学戏。因为当时唱戏是“下九流”,是唱给有钱人享乐,“比妓女还要低贱”。
在什么都不懂的小时候就被父亲完全阻断了走上戏曲的道路,因此程永源他们都不会唱戏。“那时太小,也没什么想法和好奇,就觉得看戏听戏应该是和看电影差不多。”等他长大后,解放了,父亲偶尔会和他探讨怎么唱更好听。有一次父亲与杨宝森合作《武家坡》,父亲在家里说,“他把唱腔改了,我也要改”,拿着二胡在院子里试唱新唱腔,一番钻研后,把妻子和程永源叫到身边,表演了一番。程永源说,“这是父亲对唱腔进行改良的第一步,问外行人总是问这两句,首先要像京剧,然后再考虑其他”。
作为京剧大师的后人,程永源却“和戏剧界的人接触很少,戏剧界太复杂”。从上学到工作,他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自己父亲是程砚秋。1969年搬回家里住,上门的人多起来,不少人上门求程砚秋先生的唱段,或者请求给予指导,程永源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先要看看他是不是跟风,如果是因为程派流行来学,那就不好。喜欢程派的我才把一些经典唱段给他”。很多纪念和庆典活动都送来请柬,老人一概谢绝。
步入老年的程永源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整理和转录父亲的音像资料。“以前工作太忙,还在香港工作了十几年,顾不上啊。现在年老了,还能干什么,那就把我父亲的东西该保留的都保留下来吧!”前几年准备修房子时,整理屋里东西,看到父亲的那些密纹唱片和演出带,觉得有必要应该再转录一下。老人买了一台MD,为他刻录音乐提供了技术支持,将胶带唱盘通过录音头,配一个分离器,插到MD上转录,还可以做一些音质上的调整,把音量已经变弱的地方调大,再滤掉唱片里的一些杂音,使音质更好。“父亲的东西,我必须帮他保留下来,父亲的京剧是一门艺术,和中国的武术、气功一样是值得保留的遗产。也便于他的徒子徒孙都来学习,这些东西应该传承下去。”他自己买了很多录音带放在家里,不只自己用,还方便其他人来家里要的时候随时帮着录,“我要送给真正喜欢程派的人,让他们学习,传播”。
有趣的是,相对于京剧,程永源似乎更喜欢西方音乐,老人最喜欢的男高音是卡雷拉斯,“唱得有味道”。听惠特尼·休斯顿唱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饱含感情,“每次都想落泪”。程永源说,这可能是他继承了父亲的音乐细胞,听几遍自己也就能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