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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与郑苹如的上海(图)

巧巧读书 2007-09-25 三联生活周刊  技术论坛

  王佳芝与易先生

  从《断背山》到《色·戒》,在李安的弟弟、台湾雷公电影发行公司的负责人李岗看来,《断背山》与《色·戒》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东西。而在李安的研究者、台湾的李达翰看来,从《断背山》到《色·戒》,有一脉相承的东西。他认为,两者手法相异,但态度相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杰克与恩尼斯无法永远停留在那座山上,只能频频回顾;而王佳芝则总想要回到那座‘断背山’,却必须要面对真实的世界。”

  “他每次拍不同的角色,都会觉得他是谁谁。一个角色就是他心里的一种化身。”李岗说,“这次是好几个角色在里面。”

  李安自己承认,王佳芝这个角色身上,投射了他自己的影子。李岗说,李安非常喜欢张爱玲为王佳芝设定的背景:学校话剧团的当家花旦。

  张爱玲的小说,是这样写的:“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晖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大家仿佛看出来,一个个都溜了,就剩下梁闰生。于是戏继续演下去。”

  “李安也是念艺专的。”李岗说。李安读艺专时候,李岗经常黏着他,跟他一起去巡回表演,现在看来,他觉得,那种情形,很像王佳芝那个时代,学生们暑假去演出话剧。在李岗看来,王佳芝等一干学生去杀汉奸,不过是演戏演上了瘾,觉得很刺激,很浪漫。可是学生话剧,那是假的,杀人,却是玩真的:“你看到的是真的男人,真的杀人。又要打老虎,又要跟老虎玩,我和李安都相信那是一种很兴奋的感觉。”

  易先生在原作中,是个反派,动作戏和内心戏都不多。张爱玲对他描写是:“鼻子长长的,有点‘鼠相’,据说也是主贵的。”电影里,李安对梁朝伟的化妆要求是,面上扑一层粉,眼睛下面要有阴影,显得眼睛深邃。他苍白清秀,并不像残暴的人,只因为手握生杀大权,才显得面目肃杀。就是这样的人,在陪王佳芝去买钻戒时候,却显露了内心温柔怜惜的一面,有“送早了就像看不起她”的体贴。在李岗看来,李安对这个角色的把握,就是“软弱”:“易先生其实有软弱的地方,他自己也怕得要死。”

  《色·戒》在大陆和台湾地区的选角,李岗都参与了。李安拒绝了章子怡对这个角色的申请,因为他觉得章子怡:“看上去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但是易先生,李安根本就没有挑,除了梁朝伟不做第二人想。因为“梁朝伟其实可以很阴沉”。李岗说。

  选角色时候,李安是让李岗扮演易先生和候选的女演员对戏的。李岗记忆最深刻的台词是,王佳芝问易先生:“你看不看电影?”易先生说:“我不看,怕黑。”

  梁朝伟对这个角色,演出到“上身”的程度。李岗在现场跟他聊天,梁朝伟说,他收工后,晚上不敢回家,要喝到醉才行。

  在李岗看来,王佳芝与易先生的故事,就是中国版狼人的故事:“战争让人变成狼,易先生原来是条狼,他在王佳芝身上找到了一点人性;王佳芝是从人变成狼,最后还是她剩下的人性让她放了那条狼,没想到最后被狼咬了她。”

  人性与狼性,或者是理智与情感的另一种解释?在研究者李达翰看来,终其一生,李安电影的主题都在理性与感性、天性冲动与社会规范的交缠与冲突中苦苦挣扎。这种挣扎,最开始时,被理解为上一代与下一代、东方与西方的文化冲击,比如《推手》、《喜宴》和《饮食男女》。在《卧虎藏龙》里,化身为俞秀莲和玉娇龙,李慕白就在二者之中辗转反侧。在《断背山》中,是杰克与恩尼斯。

  李岗眼中的李安,就是一个在理性与感性中辗转的人:“他内心其实是个浪漫的人,但是这种浪漫受到了压抑,三纲五常,中国人是被压抑了。”

  很少有人注意到李安与伯格曼的联系,然而李岗说,李安最喜欢的导演,其实是伯格曼。李岗还记得李安第一次看完伯格曼的《处女泉》,非常兴奋:“那部电影,女儿被奸杀了,父亲在旷野里发泄,质问上帝。他电影里很多很含蓄的东西受伯格曼影响很大。”拍《色·戒》之前,李安专程赶去伯格曼的隐居地——位于俄罗斯和欧洲之间的一个荒凉小岛上去看望他。伯格曼抱着他,摸着他的脸:“像妈妈一样,我看着很感动。”李岗说。《色·戒》得金狮奖,李安说,这个奖献给伯格曼。

  李岗说,李安电影里很多含蓄的东西和思辨的东西都来自伯格曼。两人的家庭背景也不无相似,伯格曼出生于牧师家庭,从小受到严格的教会教育。李安的父亲是校长,自律甚严,以传统士大夫的标准要求自己。

  “他是个自律甚严,很严肃的人。”李岗说,“父亲的毛笔字写得非常好,每天写几小时毛笔字,每天写日记。他最后养生做得非常好,不该吃的东西不吃,我们觉得他最后十几年阳寿都是他自己攒下来的。”

  父亲的自律一度让李安兄弟觉得父亲很无趣:一家人出去玩,正玩得兴起,父亲忽然说,要走了,5点钟必须到家。他们都觉得,被父亲爱到,是件很累的事。

  在台湾,每年过年时候,父亲都会写许多字条在墙上,都是中国人做人做事的道理。“有一半是自律的东西,有一半是感恩惜福的东西。”李岗说。那时候,兄弟俩都觉得,那些字条就像道士的符咒一样,“人的心里都有很多妖,那些就像符一样,贴在我们心里,但有时候还是镇不住”。

  李安兄弟俩,其实先天都是有顽童心性的人。但家里还是中原文化,士大夫的理念:“小孩也一样,我爸爸从小对我们讲,满帆的船才会倒,小孩子太骄傲了,就像皮球一样给他泄点气,你没气就帮你打点气。”李家的孩子,心里其实有时也是骄傲的,但外面对人非常有礼貌,非常尊重和礼貌。

  家里是父亲的压力,家外是联考的压力。父亲是校长,联考是两个儿子生活的中心和全部:“大家觉得考不上就完了。”李岗说。没有别的娱乐,只有看电影,看小说和打球。但其实看小说也是被禁止的,因为父亲会觉得孩子不用功,看闲书。恋爱更是没可能,李安在《十年一觉电影梦》里回忆,那时候,他跟班上女同学都很好,女同学有心事都喜欢跟他讲,但他却始终不敢谈恋爱。李安曾说,《喜宴》是一部他自己的电影,他的成长、教养,都在里面。但正是在《喜宴》里,李安自己也忍不住出场,说了一句台词:“那是中国人5000年来的性压抑。”后来,李安说,“这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李安一直到1977年到美国伊-利诺大学学习戏剧时才明白:“性是家庭的根源,家庭营造了合法的性关系,有了孩子,才能代代相传。但在中国家庭里,性是一个禁忌,父母从来不和孩子讨论。”李安认为,1994年的《饮食男女》就建立在这种禁忌与矛盾上。《饮食男女》的编剧王蕙玲把这部电影概括为:“谎言和牺牲意识架构起来的食不知味的空虚人生。”正如王蕙玲所概括的那样,《饮食男女》有趣地反映了中国人的状态:“吃是台面上的东西,欲望、男女则是台面下的东西,台面下的东西永远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讨论。”2000年,李安把这种关系引入了《卧虎藏龙》:“男师父和女弟子,这种关系是有趣的。李慕白一心要收玉娇龙为徒,他收的是什么徒?但是只有收徒,才是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李岗承认,在这种环境下:“我们也是很压抑的。”像是逆反,在职业选择上,两个儿子都尽量选“海阔天空”的职业。李安一直想拍电影,而李岗:“小时候我想当空军,因为觉得空军海阔天空,后来才知道,当兵的话管我的人更多;联考填航海系,也是海阔天空,后来一上船才知道人的生活空间是船不是海,空间更小,你不知道的本性都会出来。无论空军或跑船,图的都是海阔天空,也就是自由。”

  但最后,李岗也转向了电影业,32岁开始写剧本,40岁开始做导演,第一次做导演时觉得“好过瘾”。让人想起《十年一觉电影梦》里李安妻子对李安的评价:“他不拍电影时,好像一个死人。” 

  “李安的电影非常感性,但是他同时又能非常理性地用周密的语言来阐述自己的想法,其实他是在借拍电影的过程整理和探寻自己。”李达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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