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只身一个觉得孤独寂寞, 我立刻觉得人世间有烦恼许多, 当我对你诉说你却不理睬我, 我便感到你我间有心的隔阂, 究竟是为什么人情难避难躲, 猛然间又看到你的脸色冷漠, 究竟是为什么酒醒梦已残破,只有清晰的眼睛和沉睡的浑噩。——崔健 《为什么》
梁和平第一次见崔健是1985年,在宣武门的地下录音棚,现在已经没有了,“我是去录一个美国翻唱的磁带,崔健和我录同一盘磁带。那时候圈里人都知道崔健唱得不错,现在听他的嗓音可能感觉不出来,但崔健唱英文流行歌非常好,那时候的他不爱说话,不主动跟别人交流。”在梁和平的记忆里,那个时候的中国音乐主要还是以拷贝为主,原创的很少,歌手比的是嗓音和对音乐的理解,“1976年突然开放了,可以直接面对外面了,所有的东西一下就进来了,星星画会、朦胧诗在那时候都出来了,思想一下释放得让无数青年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我在中央音乐学院学的是古典音乐,那时候班上就有一些同学开始翻版西方的摇滚,但没有给我带来什么激动,直到1986年听了崔健。”
当年梁和平负责为“百名歌星演唱会”进行排练,“排练的时候是100个人一个一个过,到崔健的时候,我是键盘,他的声音一出来,我的汗毛一下都树起来了,乐队每个人的感觉都是这样的,就好像一个人心里一直期待的一个东西,终于有人把他唱出来了。”梁和平对崔健的《一无所有》有一个评价——相当欧洲文艺复兴时但丁《神曲》的诞生,“崔健那时的反思是彻底的,他把‘我’这个概念准确地提了出来,不少社会历史事件,很多人在说、在批判,但都是在说别人、说外部世界的问题;很少通过这些事件去思考一下自己。”1989年梁和平几个人为崔健策划了一个为亚运会义演的活动,摇滚乐第一次走出北京,去了中国的四个城市。后来巡演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夭折了,但中国摇滚却在广大文化青年中收获了大量的共鸣,“那时很多大学生都给崔健写信,在信里很少能看到他们说什么崔健你很了不起,我很崇拜你的话。大都是谈自己的精神如何迷茫、苦闷,如何地寻找自我和个性等问题。一个民族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了。那时崇拜崔健的人很多。”梁和平还记得,一次在崔健家里吃饭时,电话响了,崔健父亲接的电话,“他对崔健说,来电话的叫齐秦。崔健接起电话哼啊的应答了几句,完事吃面条,没说一句话。崔健火了,摇滚火了,尽管还是一无所有,但那时大家的理想没有变。”
梁和平认为搞纯音乐是非常超然的,所以崔健经常会拿起小号吹爵士乐,因为这对他没有负担;而一搞上摇滚,责任感就马上压过来了。“崔健无法躲避他的责任,也正因为这种使命感,崔健被迫压抑,被迫和其他摇滚人一起,为了生存而奔波。”
在梁和平眼里,路过上世纪90年代初辉煌的中国摇滚,因为生存的问题,逐渐走向了行而上,“一个人在挨饿的时候想要得到食物时所做的,跟他在已经生活得很不错,还想要更多时所做的一切,肯定是不一样的。更何况滋养中国摇滚乐生长的土壤变了,变得娱乐而物质了。‘我’的概念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有时两者想法完全不一样,但是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似乎又一样了,这是很奇怪的现象。也就是说,有时你认真,别人并不认真;而当你不认真时,他又认真了。你不可能用你的标准去要求它:说你这不叫摇滚乐,你没有资格。即便它仅仅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表现,也得允许它的存在。”
作为20年中国摇滚的亲历者,在梁和平看来,20年来,中国的摇滚乐队是越来越多,但没有出现更好的,多数是有个性的没德行,有德行的没个性,“也有不错的,去年看了一个叫‘美好药店’的乐队演出,很有想法,很有创意,可以看出现在的摇滚乐越来越多样化了。现在的时代,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很难为现在的年轻人,我们自己的文化被颠覆,外来文化也受冲击,现在的人面临的历史压力超过任何一个时期,过去的摇滚乐表现的思想,现在共鸣少了。而现在的摇滚乐又的确变得很商业、很娱乐,看起来是和摇滚乐的初衷相违,但换一个角度看,我们把原来的矛盾和现在的矛盾放在一起相比较,这不太公正,事在变,人在变,其实坚持本身没有错,只要精神不死就好。”

